北冥

　　这样的清晨微凉，不过倒也不能算凉，因为其中夹杂着今冬残余的凛冽的冷意。
　　行走于校园之中，身旁尽是来来往往赶赴早课的学生。欣喜来得莫名，如春之将至。行走在冬天的风里，看得见春意悄然，又是何等的美妙呢。
　　细究，这阵暖流的到来，原也只是为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些人。
　　安定降临得悄无声息，仿佛受神灵护佑，为我这小小的灵魂蜷缩的角落平添了些许光明。这时，却不得不想起两个人了。伊是个安静平和的女生，喜欢看她走在身边侧脸微笑的样子，然后报之以微笑，温婉细腻的春风吹过，每次转头看她。


　　提及春风，自然忆起了北上的当晚所邂逅的第一场江南的风。
　　祖母家是临别的最后一站，九点上路，在八点半走了出去，月色正暗。
　　正月十六，当夜的月亮暗红，似还未揭下中世纪诡谲的面具，星光阑珊。夜风拂面温柔和暖，如情人指尖的轻抚。这样的离别之夜，容易让人对另一个自己轻声细语：是否还能在这样轻柔温暖的风中一遍遍勾勒印象中你那被时间侵蚀得模糊的轮廓，问自己还能否在如此极易念起情人的夜里构思无数个花前月下的事件——那该是怎样幸运，又是怎样美丽的一刻。
　　然而，美丽到底只是因为彼的存在。
　　也曾很忧郁地陷入狂想，这世上若是无了彼，自己还会有此般痴迷的情怀么？我也实在是想象不出，却终究是不敢也不愿去想了。
　　转身时，门正半掩，灯光从屋内透出洒成一线，那只美丽的花猫正坐在那光影之中，与我对视了半晌——笑，你原来窥见了我的秘密。或许是眼底透出的交易的愿望被她体会，“喵”的一声便闪身进了屋。
　　最终在八点五十九分上了车，关上车门，隔窗看祖母目送我们而去，心头不免酸涩。
　　这一路街灯、路灯，昏暗地走过，仰头看得见尚未来得及残缺的圆月，带一脸寂寞表情倚在云层之上——这到底算是黑夜的伤口，还是她皎洁的一片冰心，本来就不是能说得清的。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想起张若虚，想起宫体诗之巅峰之作，但此时倒不关心永恒轮回。
　　“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若是一抬头便能见月，一见月便能思绪万千，那此时，竟也引发我“千里共婵娟”的遐想了。想此月光之下的荆楚之地，该是被怎样的诗韵萦绕，那抹先秦的绿色又是怎样的葱葱茏茏。我是带着何等崇高的心情去想象这二字，然后是诗经，然后是楚辞，被云梦大泽蒸腾的水汽掩映得虚虚实实。
　　总有偏执的想法，认为那“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美丽故事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与天地邂逅的。


　　于七岁夏日的一个傍晚，在夕阳的温凉中读到了四句诗，尽管之后才知道那原是不完整的，而缺失的不分竟更引人唏嘘，不经默念，心生波澜——“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而那之后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也每每让自己辗转反侧。想那君子为着心上人愿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又相思难忍，寝食难安，以如此之方式取悦爱人，以如此之举动思念爱人，最后到底怎样了呢？《关雎》中未言，《蒹葭》里也同样未提及。
　　无论那君子是怎样去寻找他的心上人，却总是不得接近，如此遥远呢？是他力之所限还只是因为他的爱人本是要据他于千里之外的？不得而知。那么，姑且认为伊人还是原来的伊人，如莲、如甄甄，君子却已因焦虑而破碎，不再完整了——他的心为着伊人而去，剩一具寂寞空洞的躯壳。
　　一如易安居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却只是“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相思是一种病，深入膏肓，无可救治。在每日每夜、无时无刻的苦苦思念中享受心灵的煎熬折磨带来的被摧残的快感。而此时，无所谓伤痛，因为浑身浴血。只见暗夜里，镜中的人正对着自己残忍地笑。那些用月光、华灯、花枝、美酒堆砌起来的文字，或清丽、或妖冶，再一遍一遍、一刀一刀剜却心头腐肉，然而早让惨白的时间灼瞎了双眼，看不到血流如注。
　　想象她坐于空荡的堂屋之中，悲切地抚琴高唱那“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守，摧心肝”时，该有怎样苦涩的泪水汹涌而出。只是夜，看不到；月，看不到；而彼，又怎会看得到？
　　反复写着的歌，被反复地唱：“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目眇眇兮愁予。
　　忧郁的诗人，在他低头的一瞬，陷入忧郁。
　　若是无彼，或许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焦虑与忧伤。但若是无彼，这天地便少了一曲凄艳的哀歌，便不会有人自虐自残来证明这一切的存在。
　　可如果没有这印迹，就能说明一切都不曾存在么？这血红的如花的印迹。
　　又记得郎一非主流小说中，在她被处死的当晚，清雨的右半边衣衫尽被血水浸红，衣袖退去，臂上赫然显着血红的二字——是谁的姓，又是谁的名。在她为他这样血流之前，她心早已是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在她被处死之前，她早已死在了他的七尺凝霜寒刃之下。她为他而死，死前还将他深深刻进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便能触得到他的灵魂。她却始终说不出那句深埋多年的——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因为死后，他便再也不晓。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而那月，让人思绪纷乱至此的月，与我相顾无言——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啊。